结
语
有时,一些偶然,会沉重打击到自己的想象。
上个月,读了几篇滨口龙介与三宅唱的三人对谈,几乎都是万字为计——从侯孝贤到维克多·艾里斯。我痛苦地发现,滨口们不仅有着胜似影迷的痴迷狂热,且号称对艾里斯研究颇有心得的自己,读起来仿佛一介文盲。
果然电影看得越多,发现自己越不懂电影。
这个月,就是李沧东。
借着威尼斯的风潮,翻了翻《诗》与《绿洲》的电影剧本书,收获与感慨,同样不少。一直以来,《诗》与《绿洲》,并不在我最喜欢的李沧东电影之列。就像不知何故,我喜欢特别青涩的《绿鱼》,还有追寻像绿光一样爱情幻觉的《燃烧》。
《绿洲》太痛苦了,20岁的我,或许能理解被践踏与捏碎的《薄荷糖》,却无法正面《绿洲》,还有它那尖刺般的主题:
爱情是一场又一场的幻想。
李沧东又拍出来一部好电影了,我一点都不吃惊。
三个月前,给《Man About Town》中文版写戛纳综述文章,如此写道。我并没有看过《可能的爱情》,敢如此保票,原因不外李沧东迄今为止,没有一部作品失手过。当然,含新片在内的七部电影,有我特别偏爱,也有相对保留的。但从《绿鱼》的退伍青年,一直到《燃烧》的苦役小说家,李沧东作品里,平凡,坚韧,却易碎品般的主人公,总是吸引于我,且能带来感动。
联系到发布会上,杜琪峰用白话力挺李沧东,说那是他拍不出来的电影。一位导演,能把话说到这份上,道理显而易懂。三十年过后,李沧东仍是导演中的导演。或许有人要念念,如果杜琪峰英文好点,评委会大奖始终不是金狮奖云云。然而,李沧东还在拍电影,且获得认可,这不就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了嘛。至于撕奖这套吃瓜理论,除非杜琪峰当本届话事人,否则死犟也没用。
杜琪峰给李沧东颁奖,可问鼎本届威尼斯名场面。其实不过二十年前,杜琪峰已经能把欧洲三大电影节,全提名了一遍。河东又河西,李沧东能坚持出作品,一句超长续航,不一定叫众人释然,反倒是杜琪峰与港片的运命,无法不引来唏嘘长叹。
倘若李沧东是无冕之王,杜琪峰就更是了。他不想退休,他还想拍电影,他发出的诸多言论,一再宣示着华语电影又重复起历史魔咒。好花往往,不出十年。他试图精进自身作品的跃跃尝试,折戟沉沙。一个不能用电影来说话的导演,他该比任何人都感到痛苦、悲凉与绝望。
关于《可能的爱情》,推送只能点到这里——虽然应该是李沧东的又一部好电影,但电影太新,还没看过,也不想被动剧透,始终不能讲上来更多。
然而,与《可能的爱情》相对应的,包括影迷在演员表又见到了老搭档薛景求,不免要想起上一回——二十多年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,《绿洲》。
《绿洲》讲的,则是一个“不可能的爱情”的故事。
故事要从2000年戛纳,一位乡下青年的震惊讲起。那是李沧东的第一次戛纳之旅。
李沧东离开电影院,撞见了走红毯的英国老爷子——他所熟悉的肯·洛奇劳工阶层,与正身穿晚礼服,打着领结,在红毯上跟数不清的镜头和闪光灯,挥手招呼的肯·洛奇,仿佛是来自两个世界。
那年,《薄荷糖》参与了戛纳导演双周。平行单元的红毯长度,与主竞赛不可比拟。李沧东描述,自己就像纯真的乡下青年,怀揣的幻想,突然被浮华排场所戳破了。若用科长的话,那是对电影还有迷信的时代。
该届影展,《黑暗中的舞者》一时大噪。李沧东觉得,《黑暗中的舞者》带给观众的,是关于电影幻想。然而,他想拍一部,针对电影幻想发问的电影——这就是《绿洲》的出发点。
李沧东计划带给观众一种难以接受的幻想,一场发生在社会适应不良分子与孤独身障人士之间的爱情。从任何一个角度,二流子男性与肢体扭曲女子的情感关系,都不是常人眼中的爱情。他们不符合美的基础,也有违社会道德伦常。事实上,先于故事的开展,观众与亲属先行对主人公进行了宣判——李沧东举例说宣传部门制作海报,为了不暴露主人公身份,都是以明丽的爱情面目出现,令他恼火。
2002年鹿特丹,在汤尼·雷恩主持的电影映后QA,一位年轻人就兴奋发问:女人怎么可能爱上强暴自己的男人呢?导演怎么可以刻画出这样的女性,而且还是存在身体障碍的女性……
不成想,话音刚落,其他观众发出嘘声。
李沧东其实犹豫着,如何回答这种终于来了的问题(需要翻译)。他知道这位观众,是对叙事上,道德观念对错的发问,而电影是想讨论沟通的可能性——它是爱情吗——可能的爱情,还是不可能的爱情。但这位年轻人认为,《绿洲》叙事本身就有问题。
李沧东也清楚,《绿洲》另一个问题,是日益尖锐,围绕男性叙事与女性客体化之争。尤其2018年以后的社会思潮和女性声音,抛在今日,他对自己能否拍摄《绿洲》,与固有观念对抗,表示怀疑。
台版书里,《绿洲》女主角名字,翻译为韩公主,而不是某站上,包括当年碟片上的“恭洙”。实际上,电影里有对这个同音名字的调侃发挥。
关注韩国电影的影迷,可能会想到一部同名电影,讲一起侵犯少女的恶性事件,叫《韩公主》。这起社会原型事情,刚好发生在2004年,李沧东筹备拍摄《密阳》之际的密阳市。已经很是痛苦的李沧东,再次觉得自己无法在白日青天的状况下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——他有一种义务感,要去承担这一切。
你可能想到了,电影《诗》是对那起事件的回应,而非坊间传闻的,李沧东为赏识自己的总统卢武铉,树碑立志。李沧东为卢武铉之死深表痛心是真,但他处理的,永远是更普罗大众的社会事件与市民阶层。
让人忘记现实的,有阿兹海默,有小说创作,有幻想,宗教,死亡,还有,诗。这一系列主题,反复不断地出现在李沧东作品之中。
最后,那《绿洲》中,投射在廉价挂布画上的树枝影子,该作何解释?
也许,男女主人公,都是自身家族生命树上,被认为多出来的糟糕瘤结和丑陋枝桠。由主人公完成自剪自裁,以常人眼中的悲剧,作为了电影的美好结局。他为未遂的犯罪付出代价,她为一场不可能的爱情落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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